程金顺:《村姑入画》系列之《丹江作证》
二姑忍不住加快了步伐,边走边吆喝道:“割麦的,你割错地块了!”
地里的那个割麦人头也不抬,似乎割得比以前更快了。
五月的熏风里传来了布谷鸟“豌豆垛垛、割麦插禾——”欢快的叫声,清晨的潮气,使晨风携带着丝丝凉意。而二姑的心里却升起了一股怒气,这怒气把凉风变成了热风,她感到这热风在心里变成了十二级台风,一齐吹响那个偷麦人,直把他吹上天空,摔得粉碎。
二姑紧赶慢赶来到了麦地里,终于看清那个割麦人,是石初生。
“石初生,你还是不是人?放着你家的麦子不割,偏要偷割我家的麦子!”二姑冲着石初生呵斥道。
石初生仍不理会二姑,继续低头割麦。
“石初生,你是聋了,还是哑了,甚至傻了?你知道不知道,你割错我家的麦子了!”二姑冲过去,拦住石初生前面,质问道。
石初生不理二姑,提着镰刀,绕过面前的二姑,继续割麦。
二姑一把抓住石初生的右臂,用力照他的脸上扇去,“啪——”,耳光响亮、干脆。
展开剩余91%石初生不躲,不闪,好像专门要吃这一记耳光似的。
“你松开手,让我继续割麦好不好?这早晨时光多好,正是割麦的好时候,我想多割几棵麦!”受罢耳光,石初生哀求道。
“不好!这不是你家的麦,割一棵都不行,你还想多割几棵,你越来越不要脸了!”二姑扇罢耳光,看着他无动于衷的样子,更加来气。现在又听到他这么说,几乎要气炸了,不顾手疼,又“啪——”的一声,扇到了他的脸上。
凭石初生的个头,如果他直起腰来,二姑连他的脸都够不到,别说挨她的耳光了。但他就是不直起腰、站起身,一直保留着俯身割麦的姿势,或者保留着俯身挨打的姿势。两记耳光,好像不是扇在石初生的脸上,而是扇在二姑自己的脸上,二姑反而感到火辣辣地疼。她被石初生的镇定自若镇住了,使她直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地块,把石初生家麦子,当作自家的麦子了?
“入画妹子,你的怒气发完了没有?如果没有,你继续发,如果发完了,让我继续割麦好不好?我知道这是你家的麦子。麦熟不等人。天上的布谷鸟在催着,地里麦子也在催着,多割一镰就少一镰。我只想帮你割麦,我只想报答你对我的恩情。两记耳光打得好,打死了以前那个石初生,我现在已经是石新生了,我现在要为恩人收麦子,你就成全我吧!”石新生再次哀求道。
石初生的话,再次证明她当初的判断没有错,这块地,就是她家的麦田。但石初生的话,又让她感到无比震惊,两记耳光,就打死了过去的石初生,使他变成现在的石新生,他也太能演了吧?一想起当年他与梅逢春干的那件肮脏事,她心里就觉得恶心,三年监没有坐醒他,反而让他变得更加狡猾、油嘴滑舌了。按说,石初生放着自家的麦不割,来帮她割麦,她应该感激才对。但一个人如果在另一个人心里留下了坏印象,他无论怎么做都是不对的,包括他来替自己割麦,包括他自甘自愿领受自己的耳光。因此,对于无论是过去的石初生,还是现在的石新生的苦苦哀求,二姑心硬如铁,不为所动。既然她拦不住石初生要为她割麦,她就另劈蹊径,无论如何,要让他打消继续为她割麦的念头。
她松开了拉着石新生的手,举起镰刀,向他发出了最后通牒:“如果你敢再割我家一棵麦,我就把我的左手砍下来!”
这一招,的确镇住了石新生,他终于直起了腰:“不就是帮你割几棵麦么,值得你这样做?你不要再拿老眼光看人。我要重新做人,开始新的生活。我来帮你割麦,纯粹是帮你割麦,绝无二心,天地可以作证,一川丹江水也可以作证!你要记住,我今后叫石新生,再也不是以前的那个石初生了。你不让我帮你割麦,也行,但你得答应我,不能再叫我石初生了。否则,我就立刻跳到丹江河里,再也不活了。”
“好好好,我答应你,石新生这个名字我记住了。你赶快滚回家吃饭,洼里面你家的麦子也熟了,赶快去割吧。”二姑听石新生这样说,放下了镰刀,不耐烦地应承道。她看见已经有人进沟来割麦了,如果让别人看见他们这个样子,浑身是嘴也说不清。
“那好,我去割我的麦了。你也要爱惜自己的身子,割累了歇歇,还有满地麦子要割、要捆,要往家里运呢。”
石新生离开她家麦田,也不回家吃饭,直接向沟垴他家的那块麦田走去。
“呸!还新生哩,啥狗东西,新生的也是畜牲!”二姑望着石新生的背影啐了一口,低声暗骂道。
二姑在沟坡里有好几块麦田,在五月的熏风里,争先恐后地到了该收割的时候。收罢这块麦,二姑立刻又转战到另一块麦田。
好在当时学生有麦假。该婷、改革、牛娃、狗蛋先后回到了家中。在二姑的带领下,该婷、改革、牛娃、狗蛋都掂着镰刀下了地。该婷、改革是女孩子,性子随二姑,能吃苦,不怕热,不怕累。她俩在大太阳下跟着二姑割麦,一点也不怵。才开始不熟练,总拉在二姑后面,但她们不服输,一天多割过去,速度竟超过了二姑。她们知道,麦假只有一星期,学校还布置了勤工俭学任务,每个同学要向学校上交十斤麦子。她们除了割麦,还要捡遗落的麦穗。改革还制订了学习计划,白天割麦再累,夜晚还要在灯下学习一会儿。
二姑有规定,成谷堆的麦不能动,只能捡遗落的麦穗。因此,每次割罢麦,二姑负责捆麦,她们姊妹俩负责捡拾遗落的麦穗。
牛娃、狗蛋就不行了。太阳没出来以前,他们还能老老实实在地里割麦。他们初次学割麦,生怕镰刀割住手,割得慢不说,麦头弄掉的还特别多。太阳一出来,他们就嚷着受不了,割一会儿,就要到树荫里去歇凉、喝茶。
山坡地的地边有几棵大柿子树,麦熟时节,树叶子已浓密如盖,枝叶间挂满了小柿子,有些落下来,就成了他们弟兄俩的玩物。他们喊热,并不是天热得真干不成活,而是惦记着那些小柿子,也不是想吃那些小柿子,而是他们想玩那些小柿子。此时小柿子颜色发青,已长得有大拇指头顶大小,柿蒂脱落部分露出一片白色,形似一个小苹果。在柿蒂脱落处的中心点插上一根小木棍,就可以做成一个小陀螺,选一个平展的石板,捻一下小木棍,小柿子就可以快速的旋转起来。弟兄俩在树荫下比赛,看谁的小陀螺转得快,转得时间长。有时他们不玩小陀螺,专门捡拾掉落的小柿子、或者柿蒂,拿回家串起来,戴在脖子上,小柿子就成了串珠,柿蒂就成了别致的项链。
焦麦炸豆天,二姑不允许他们这样肆意玩下去的。为了让他们帮她割麦,才开始是哄,哄不管用了,就用武力强迫,手里掂着镰刀,用镰刀把抽他们的屁股,像赶鸭子一样,把他们赶到地里。他们老老实实没割一会儿,就喊热,喊受不了,要喝茶。二姑气得没办法,退而求其次,不让他们割麦,让他们捡麦,完成自己的勤工俭学任务。纵然如此,到开始上学,他们仍然没有完成捡拾十斤麦子的任务。二姑只好从粮仓里挖出一些麦子,凑够学校要求上交的十斤麦子数量。
丹江河边的河滩地也有二姑家一块麦田。由于土质肥沃,熟得比较晚,一般放在最后才割。
河滩地一望无边,整个坡跟村各家都有一块麦田,各家的麦田成熟的速度基本一致。因此,各家都是先收坡上的麦子,再收河滩上的麦子。
河滩地坦坦荡荡,地边既没有可以乘凉的柿子树,也没有遮阴的其他小树木,遮阴棚,只有离河滩一堤之隔的丹江水在静静地流淌。在挨近水域的滩涂上,长满了芭茅、芦苇和蒿草。丹江流经坡跟村前面,拐了一道湾,璇出来一个大水潭,潭水经常保持在齐腰深,成为坡跟村大人孩子们游泳的好地方。
二姑割罢山坡地麦子,开始割河滩地的麦子。石新生、玉林哥等全村人也来到河滩地割麦。整个河滩地开始热闹起来。
牛娃、狗蛋最不愿意去河滩地割麦。但河滩地是二姑家小麦的主要产量田。为了打好最后一场战役,二姑必须动员一切力量,确保这块地的麦子颗粒归仓。
在河滩地割麦,大家实实在在感受到“足蒸暑土气,背灼炎天光”的劳动艰辛。他们虽然戴着草帽,但挡不住中午太阳的火辣,更逃不开麦田里飘出的一波又一波热浪。汗在脸上流,肉在大太阳下烤,人在太阳下蒸,麦在太阳下焦。二姑狠着心,督促着孩子们在太阳下割麦。经过一天多的苦战,终于在一个上午,把河滩地的麦子全部割完,大部分也运回了家。
牛娃,狗蛋,强烈要求到丹江河里去洗洗汗身子。二姑坚决不同意。她耐不住孩子们的苦苦哀求,才勉强同意他们到河边浅水处抹抹身子,去去汗气。并叮嘱牛娃要看好弟弟狗蛋,不准到河湾深水处游泳。吩咐罢,她和该婷、改革就着手拾掇刚割倒的麦子。二姑捆麦,该婷、改革捡拾掉落的麦子。
牛娃狗蛋欢天喜地地答应着母亲,丢下镰刀,就往丹江河里跑去。
他们越过河堤,穿过芭茅丛,来到河边,看着清凌凌的丹江水漫过鹅卵石,心里就格外兴奋。又看见小鱼小虾在鹅卵石间自由自在地游动,更是格外羡慕。他们想,如果自己变成这小鱼小虾,那该多好,他们就不用在大太阳下累死累活地割麦了,一天到晚浸泡在凉水里,那该多么地舒服!
他们起初还能记住母亲的话,在浅水处抹洗身子。慢慢地,他们感到这种方式不过瘾,想来一次沉浸式地完全放松。又看麦田隔着河堤,阻断了母亲的视野,往日河湾处那片芦苇,又很好地掩护住他们。他们赤着身子,悄悄来到河湾处,纵身跳入了水潭。
让他们吃惊的是,这片往日只有齐胸深的水域,竟变得深不见底,水底还出现了漩涡,直把他们往潭深处吸。牛娃的水性比狗蛋好,尚能在水面挣扎,狗蛋就惨了,只挣扎几下,就沉到水下不见了。
牛娃害怕极了,趁着挣出水面的一瞬间,凄厉地呼喊着“救命啊,救命!”
石新生的麦田离河湾处不远,此时他正在捆扎割倒的麦子,忽然听到了堤坝外的河湾处传来呼救声。他来不及多想,丢下镰刀,飞速向河湾处跑去,看到牛娃正拼命地在水潭里挣扎,来不及脱衣服,纵身跃入潭中,一把抓住牛娃,就往河岸边游。让他感到吃惊的是,那漩涡的吸力非常可怖。若非他水性好,对这片水域比较熟,恐怕连他也和牛娃一起沉入水底。
他托举着牛娃,吃力地把他送上了岸。谁知,牛娃哭喊着说:“狗蛋,狗蛋还在水里呢。”
石新生本是接近六十岁的人,又经过一上午紧张的麦田劳动,救出牛娃,体力已明显感到不支。可他一听说狗蛋还在水里,就顾不得休息,反身向水潭里游去。他深吸一口气,潜入水底。多亏了在年轻时,石新生练就了在漩涡里游泳,在水底识物、潜行的本领。沉入水底,他看见狗蛋被一株水草缠住了,动弹不得。再迟延一会儿,这孩子恐怕就没命了。他一把抓住狗蛋的胳膊,猛攒一股力气,帮狗蛋挣脱了水草的纠缠,拼命摆脱了漩涡的吸引力,奋力把狗蛋送出水面。河岸上早站满了人,看见狗蛋露出水面,来到岸边,赶忙把他拉到了岸上。狗蛋已经昏迷不醒,人们立刻又投入到抢救狗蛋的忙碌之中,而忽略了水中精尽力竭的石新生。在他们印象里,石新生的水性好,不可能被这潭里的水淹死,完全可以凭借自己的力量,离开水面,回到岸上。因而他们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抢救狗蛋的过程中。
等狗蛋“哇——”的一声哭出声来,人们才发现,石新生并没有回到岸上,他在水里不见了。
石新生用尽全身力气,把狗蛋推向岸边的同时,反冲力把他推向了水底。他已经完全精疲力尽了。此时的他,不仅不感到恐惧,反而感到了一种解脱后的轻松。他在心里低语道:“梅入画,我爱你!虽然我知道自己罪孽深重,不值得你爱,因此,你屡次三番把我拒于千里之外。我不怪你,这是我罪有应得。我今天救了你的两个儿子,今生也算对得起你了。再见,梅入画;再见,我的女儿;再见,我的乡亲们!老婆子,我来了!”他放弃了一切自救的努力,闭了眼睛,任由漩涡把他卷到了水底。
他没有期望人们来救他,他也不需要人们来救他,以这种方式离开往日的世界,或许是他最好的选择。
当人们发现不见了石新生的时候,才知道自己忽略了什么。众人为自己的粗心自责不已。为了挽救自己的过失,立即投入到营救石新生的行动之中。他们从附近村子请来了潜水高手,在水下找到了石新生。可是太迟了,此时的石新生已经完全停止了呼吸,一抹笑容,永久地停留在他的脸上。
丹江水呜咽,那潺潺流水,似乎在诉说着什么。它从遥远的地方走来,千百年来,它缔造了坡跟村前面这片方圆几十里的丹阳川,哺育了一河两岸丹阳儿女,也见证了许多人间悲欢。今天,它又见证了石新生那颗心,这颗心上虽然曾经留下了一些令人不耻的污垢,但今天,经过丹江水的擦拭,他依然闪烁着美丽的光华。那是一个丹江儿女善良的底色,是一个农家子弟应有的纯朴灵魂。
最伤心欲绝的是二姑。她一边痛骂着牛娃、狗蛋,一边期盼着石新生能平安归来。她在心里说,石新生,你答应我,你要给我活蹦乱跳地回来。我已完全原谅了你。如果你想帮我干活,我会答应你,我家明年的红薯堆由你来扒,我家明年的麦子由你来割;如果你想娶我为妻,我也会心甘情愿地嫁给你,为你做饭,为你缝衣,为你料理家庭的一切。
可是,当石新生离开水面,被送到岸上的时候,她才发现,这一切都不可能了。石新生已经永远离开这个世界了。
她不顾一切地扑倒在石新生的尸身上:“恩人哪,我可拿什么来报答你啊!”
一声长嚎,回荡在丹江河岸上空。
石新生无言,在场人垂泪。丹江默默见证着眼前的一切。它似乎已经司空见惯,一江清水,默默无语地向东流去。
作者:程金顺,邓州市赵集镇人,中小学高级教师,南阳市作协会员。闲爱读书,让文字陪伴生活。偶有所述,散见于网媒平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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